2026年7月25日,市场监管总局公布对携程集团的反垄断处罚决定。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罚款35.21亿元,罚没款合计51.79亿元;另责令携程退还强制扣除酒店经营者的订单储备金1.22亿元。
51.79亿元足够成为热搜标题,但处罚决定书更值得读。监管部门在其中拆开了携程的经营系统:酒店怎样被分成“特牌”“金牌”和“无牌”,流量如何向不同等级倾斜,平台怎样监测酒店在其他渠道的经营和定价,又如何以限流、摘牌、扣款保证规则得到执行。市场监管总局认定,2020年以来,携程实施限定交易和附加不合理交易条件行为。携程随后表示诚恳接受处罚,将逐项推进整改并公开具体措施。
对携程而言,钱或许不是最难处理的部分。处罚否定了独家房源、最低价约束和流量奖惩相互咬合的一套机制。这套机制曾帮助携程巩固供给和价格优势,也让酒店越来越难与平台平等谈判。
现在,旧护城河被监管划出了边界,携程要回答的问题变了:如果不能继续依靠排他规则控制供给,它还能靠什么证明自己的价值?
罚单拆开的,是一台流量机器
携程案没有停留在一条醒目的“二选一”条款上,而是把控制嵌进等级、排序、价格工具和业务流程。
按照处罚决定书披露的情况,携程把合作酒店划分为不同类型,并挂牌展示为“特牌”“金牌”“无牌”。“特牌”多为交易额较高、服务品质较好、对用户有吸引力的中高端酒店。平台向这类酒店提供更多曝光、跨商圈推荐、营销权益等支持,同时要求其线上房间库存全部在携程体系内分销,不得与竞争平台合作。监管调查显示,超过90%的“特牌”酒店长期稳定执行了独家合作要求。
“金牌”和“无牌”面对的是另一套规则。携程要求它们给出“全网最低价”。平台一旦发现其他渠道价格更低,可以通过“调价助手”“挂牌通”等工具和人工手段调低携程侧价格。酒店如果不配合,可能遭遇流量限制、摘牌或订单储备金扣除。
单看其中任何一项,都容易被解释成平台运营。但把这些动作连起来,性质就不同了。流量先吸引酒店接受排他条件,技术系统持续监测执行情况,限流和扣款再惩罚偏离者。排序算法由此承担了维持排他关系的任务。
这种控制能够运行,前提是平台拥有足够强的市场力量。处罚决定书显示,按交易额计算,2020至2025年携程在相关市场的份额一直高于50%,2025年为58.7%;按营业收入计算,2025年市场份额为56.8%。同年,相关市场前三名平台的集中度达到95%,HHI指数为4446,属于高度集中的市场。
大量酒店已经在平台积累交易、评价和用户数据,离开携程意味着放弃重要的线上客源。携程可以替换一家酒店,单体酒店却很难轻易放弃携程。平台当然可以制定规则,也可以按照服务质量分配流量,但支配地位带来了更严格的边界。当流量同时是交易资源、合作奖励和惩罚手段,携程就拥有了近似市场管理者的能力,却仍按照自身收益决定规则。
把责任推给算法同样说不通。算法没有自行发明独家合作,也不会主动决定谁必须全网最低。技术只是把公司的商业目标执行得更细、更快,也更难被外界看见。携程案的警示正在这里:平台权力不一定写在合同的大字里,它也可能藏在排序权重、价格接口和后台权限中。
携程的增长,为什么成了酒店的压力?
携程早期创造的价值并不难理解。它把分散的酒店、机票和旅游产品搬到线上,降低消费者搜索和比较的成本,也给大量酒店带来跨区域客源。问题出现在平台完成规模积累之后。连接供需的能力逐渐变成管理供给的能力,商家使用平台,也开始接受平台对渠道、价格和曝光的安排。
在线酒店预订有明显的双边网络效应。用户越多,酒店越难缺席;房源越丰富,用户越习惯把携程作为出行入口。交易沉淀的数据继续改善推荐和营销效率。这个循环本来可以提高行业效率,但独家合作给它增加了一个排他齿轮。
当优质酒店只在携程体系内销售,竞争平台就更难提供完整供给;没有足够好的房源,竞争平台也更难吸引高价值用户。携程由此获得更多交易和数据,酒店对其依赖进一步加深。原本由产品和服务驱动的规模效应,开始被排他规则人为加固。
“全网最低价”则封住了另一条竞争路径。这个名称很讨巧,因为它很像一项消费者权益。消费者在携程看到较低价格,短期内也可能确实省钱。但反垄断关注的不是某一个订单便宜了多少,而是商家和其他平台能否继续通过价格展开竞争。
如果酒店不能在其他平台提供更低价格,新平台就很难以更低佣金、更高补贴换取价格优势。酒店即使遇到淡季,也难以根据不同渠道的获客成本灵活定价。更麻烦的是,携程并非只要求价格持平。市场监管总局披露的权威解读显示,部分“金牌”酒店被要求比其他平台低20元或5%以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价格一致,而是在确保优势平台始终占据最低价标签。
最低价于是产生了一个反常结果:它保护的未必是低价竞争,而可能是最低价的归属权。其他平台失去了用效率和佣金差异争夺商家的机会。酒店为了覆盖成本,可能减少其他渠道优惠,甚至提高其他渠道价格。处罚决定书也指出,这类行为会限制消费者选择,长期挤压酒店利润,不利于服务和体验改善。
平台与酒店的矛盾也不止佣金高低,还包括双方能否就价格、库存和营销自主谈判。监管调查认为,酒店对携程的佣金等收费标准基本没有议价空间。当一个渠道掌握过半市场份额,又能决定搜索排序,所谓“自愿合作”就需要重新审视。酒店在合同上可以拒绝,经营上却未必承担得起代价。
这种商业模式对携程也有反噬。用户看到的搜索结果究竟优先奖励服务品质,还是优先奖励排他合作,边界会越来越模糊。商家则把资源投入挂牌、补贴和规则博弈,而不是房间、服务和运营创新。
携程2025年住宿预订收入达到261亿元,同比增长21%,占集团总收入42%,是最大收入来源。酒店业务的分量决定了,这次处罚不能被归入法务部门的一次性损失。监管否定的行为,恰好发生在携程最重要的收入板块,也触及它控制优质供给和价格心智的方式。
携程过去最强的能力,是把高度分散的旅游供给组织起来。如今最受质疑的地方,是它在组织供给之后,试图进一步支配供给。两者只隔着一条边界:平台是在帮助商家提高交易效率,还是利用商家无法离开的事实,替商家决定在哪里卖、以什么价格卖。
罚款不是最难的,重建增长逻辑才是
51.79亿元不是一个轻微数字,但它暂时不足以击穿携程的财务安全垫。
携程披露,2025年集团净营业收入为624亿元,同比增长17%;截至年末,现金及现金等价物、受限制现金、短期投资、定期存款和理财产品合计1058亿元。按公开数据简单计算,51.79亿元约相当于全年净营业收入的8.3%,约占上述资金余额的4.9%。这只是媒体层面的比例比较,不等同于公司对处罚影响的会计判断,却足以说明携程具备消化一次性支出的能力。
账面净利润更容易造成错觉。携程2025年净利润为334亿元,其中其他收入中的投资利得达到199亿元。用334亿元直接衡量主营业务承受能力,会高估日常经营产生的利润。不过,即使排除这种视觉上的“暴利”,携程仍是一家现金充足、规模庞大的平台。罚款会痛,却很难单独改变公司的生存状态。
持续影响携程的,是整改之后供给关系的变化。停止独家合作,意味着优质酒店可以重新进入其他平台;取消“全网最低价”要求,意味着酒店能够根据佣金和流量质量实行差异化定价;限制平台直接调价,则把定价权交还给商家。
这不会让携程的优势一夜消失。它仍有品牌、用户规模、供应链、客服和数据能力。规模本身并不违法,市场支配地位也不等于违法,受到处罚的是对支配地位的滥用。
整改后,携程必须更多依靠可验证的服务价值留住酒店:订单质量、客服履约和营销工具是否真的提高经营效率,佣金是否与这些服务相匹配。商家如果拥有更充分的跨平台选择,携程的每一项收费都会受到更直接的比较。
全球化是携程最现实的缓冲带。公司披露,2025年国际OTA平台总预订同比增长约60%,全年服务约2000万人次入境旅客。海外市场、入境游和跨境供应链能提供新的增长来源,也能降低国内酒店业务整改对集团的单一冲击。
全球化也有成本。2025年携程销售及营销费用149亿元,同比增长25%,增速高于净营业收入;产品研发费用151亿元。海外获客、本地化、支付和合规都需要持续投入,国内积累的流量优势也不能原样复制。
AI也是类似的命题。它可以改善行程规划、客服和动态组合产品,也可以让价格监测、用户画像和流量控制更精细。携程案已经说明,技术先进与商业正当是两件事。若AI只是把平台权力藏得更深,它不会成为第二曲线,只会带来下一轮合规风险。
整改不能只停留在删除几条协议和关闭几个工具。外界可以检查的指标很具体:酒店能否自由跨平台经营,调价是否取得明确授权,挂牌和排序是否回到服务品质,佣金、流量和处罚规则是否具备基本透明度。
这张罚单给携程划出的,是经营边界,也是增长边界。平台可以凭借效率做大,却不能把“大”本身变成商家无法拒绝的条件。
携程曾经降低了旅游市场的信息成本,让分散的酒店和消费者在同一个平台相遇。现在,它需要避免自己成为新的信息与权力不对称来源。51.79亿元能够结清一次行政处罚,却不能自动修复商家信任。只有当酒店拥有充分选择,仍愿意把房源和服务优先交给携程,这家平台的优势才经得起监管和市场的双重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