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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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嘉 旅美作家,曾长期任职美国联邦政府,从事国际发展与全球事务工作,足迹遍及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创作涉及国际观察、文明比较、历史文化、书话随笔、生活散文及纪实文学等领域,关注世界变迁中的个体命运,也关注日常生活中的精神世界;已出版《飞去来兮》《天地一飞鸿》《鸿斋书话》《秋水集》《过眼风云——巴基斯坦驻外日记》《观复集》等著作,多篇作品收入人民出版社、花城出版社、漓江出版社等出版的文集。
本文内容
题记:美国真正的起点,不是自由,而是对权力的怀疑
独立节这一天,华盛顿热得有些反常,气温飙到100华氏度。极端高温打乱了250周年庆典的安排:一年一度的独立日大游行被取消,国家广场上的不少活动也不得不临时调整,但夜晚的烟火依然照常升空。外面的人们顶着酷暑庆祝美国250岁的生日,我却躲在家里追剧,看完了Netflix为这一历史时刻推出的五集纪录片《美国实验》(The American Experiment)的最后一集。
这部纪录片的体量极其宏大,从独立战争讲到今天,从《独立宣言》讲到民权运动,从制宪会议讲到当下美国政治的极化;它既讲奴隶制度和原住民的悲剧,也讲宪法、联邦与共和国如何一路走来。面对这样一部作品,逐段复述内容并没有太大意义。真正值得讨论的,反而是它选择了怎样讲述美国,又选择了怎样理解美国。
因为历史从来不是事实的简单排列。历史如何被讲述,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哲学。
《权利法案》:不是权力的恩赐,而是权力的防线
整部纪录片里,最让我反复思考的,不是那些耳熟能详的历史事件,而是《权利法案》(Bill of Rights)。今天谈到言论自由、宗教自由、持枪权,很多人习惯把它们理解为国家赋予公民的权利。然而纪录片提醒观众,在美国建国者的政治理念里,事情几乎恰恰相反。权利不是政府创造出来的,政府存在之前,人的权利便已经存在;因此,《权利法案》真正约束的不是人民,而是政府。它不是一份政府授予人民权利的清单,而是一道划给政府的红线,一份写满了“不得侵犯”的清单。
这并不仅仅是一个法律概念,而是整个美国政治传统的出发点。纪录片特别提到,新宪法在诞生之初,并没有受到普遍欢迎。刚刚推翻大西洋彼岸英国王权的人们,对任何可能集中的权力都怀有本能的不信任。推翻了一个国王,难道是为了在北美大陆重新迎来另一个强大的中央政府?
《权利法案》之所以能作为前十条修正案最终通过,并不是因为建国者一开始就意见一致,而恰恰是因为许多人担心,没有这些补充限制,联邦政府终将重演他们刚刚反抗过的历史。
也正是在这里,我意识到一个常常被今天的人们忽略的问题:美国政治真正的起点,不是自由,而是对权力的怀疑。
这种对权力的怀疑,并不只体现在《权利法案》里,而几乎渗透进美国宪法的每一个角落:三权分立如此,联邦制如此,选举人团亦如此。它们共同构成了美国宪政最鲜明的底色——不是如何集中权力,而是如何拆散权力。
自由固然重要,但自由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权力天然具有扩张的倾向。对于建国者而言,真正需要防范的,不是人民,而是政府;不是混乱,而是权力失去边界。因此,美国宪法最深刻的设计,不是如何建立一个强大的国家,而是如何把国家关进制度的笼子里。
当然,两百多年后的今天,这套精密的制度设计正让人看清它背后的昂贵账单。譬如,对言论自由几乎不设防的保护,确实让这里拥有了世界上最百无禁忌的倾听与表达。但代价是,虚假信息裹挟着极端言论四处肆虐,撕裂社会的极化高墙正越垒越高。再譬如,第二修正案死守着持枪权,字里行间跳动着建国者对国家暴力的极度戒备。但在现实的街道上,它却异化成了冷酷的子弹,以及无数家庭挥之不去的社会梦魇。
我坐在窗前,华盛顿正要点燃建国250周年的盛大烟火。但在引人注目的礼炮声外,在这座城市的隐秘街角,枪声和极化的叫骂,只是暂时被庆典声掩盖。
自由的保障,还是自由的威胁?
如果说《权利法案》讨论的是个人与国家,那么纪录片另一条贯穿始终的线索,则是联邦与各州之间的关系。故事是从《邦联条例》(Articles of Confederation)的溃败讲起。那时的中央政府形同虚设,无权征税,各州各自为政。面对内忧外患,松散的联合体几乎推不动任何统一的行动能力。于是,制宪会议在费城闭门点燃,《邦联条例》让位于《宪法》,一个“更完善的联邦”取代了松散的邦联。
纪录片接下来的叙事几乎沿着同一条线展开:内战维护了联邦的统一;重建时期重新定义了联邦与州的关系;二十世纪的民权运动,则依靠联邦法院、联邦立法和联邦政府,迫使长期拒绝平等的州政府兑现宪法承诺。于是,联邦政府一次又一次成为共和国摆脱危机的关键力量。
这种叙事确实符合历史的表面线索。然而,也正是在这一路高歌猛进中,纪录片对制度的过分迷信,让美国政治传统里的另一笔珍贵遗产被长久地边缘化了。
导演用了漂亮的特写,去解释“美国为什么需要一个更强大的联邦”,却很少停下来,去听一听历史深处那些沙哑的警告——一个瘫痪无能的政府固然是灾难,但一个无所不能的超级巨兽,同样可能是自由的死敌。
在费城的会场里,汉密尔顿和麦迪逊在盘算如何打造一面强力的联邦盾牌,去护住摇摇欲坠的共和国;而在城门外,帕特里克·亨利、乔治·梅森这些反联邦党人,则在拼死死守最后的底线。独立战争将群星凝聚一起,共同缔造了这个国家,但在立国理念上,昔日的战友掀桌决裂、反目为仇。汉密尔顿笃信强力的中央集权,杰斐逊则死守各州主权与农本主义的阵地,这种路线上的旷日宿怨很快演变成在各大报刊上火力全开的舆论混战。这场对峙可不是制宪史上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而是美利坚宪政史上最深刻的一场精神内战。
可惜,纪录片只是轻轻晃过了镜头。它大方地承认了它的存在,却没有把最亮的那束聚光灯留给这种古典而高贵的怀疑精神。
选举人团:是在扭曲民主,还是在维护联邦?
最能体现这种叙事取向的,也许是关于总统选举制度的一段讨论。当年赢了全国普选票(Popular Votes)却输掉白宫的阿尔·戈尔与希拉里·克林顿相继出镜。
镜头扫过他们略显沧桑的面孔,我的心颤了一下。
这画面对我来说太熟悉了。作为一个在克林顿总统任内工作过,又在希拉里·克林顿任国务卿时外派驻外的联邦雇员,看着他们,无数往事涌上心来。那年她角逐白宫,我正在美国驻阿尔巴尼亚使团任职。每天的工作重心就是协助阿国梳理政治与经济环境、满足加入欧盟的申请条件。
看到屏幕上的希拉里,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会质疑选举人团制度:当普选票占优却输掉总统选举时,“一人一票”的现代民主直觉几乎天然会觉得它不公平。
再一想,纪录片放大了我这般追求“票票平等”的现代直觉,却对这套古老机制背后的“联邦立国根基”缺少同样充分的讨论。这或许并非一种刻意的偏向,而只是它选择讲述美国故事的一种视角。但历史的吊诡之处恰恰在于,当一个联邦开始试图用纯粹的“多数人治”去抹平各州的边界时,它收获的往往不是更公平的民主,而是更彻底的撕裂。
选举人团制度,就像一个无形的“政治安全阀”。它强迫任何一个想要赢得总统大选的候选人,不能只去讨好纽约、洛杉矶的华丽中产,而必须把脚踩进怀俄明、俄亥俄的泥土里,去倾听那些人口稀少却同样重要的声音。
美国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条道路
不过,整部纪录片真正打动我的,却并不是这些制度设计,而是它始终没有回避美国历史中最大的悖论。《独立宣言》宣布人人生而平等,而杰斐逊本人却拥有数百名奴隶;共和国歌颂自由的时候,原住民正在不断失去自己的土地;宪法保障自由,也容忍了奴隶制度继续存在近一个世纪。
纪录片没有试图替这些矛盾辩护,也没有因此否定整个建国事业。它只是反复提醒观众,美国从来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答案,而始终是一个不断修正自己的问题。
很喜欢“实验”这个词。实验意味着探索,也意味着失败;意味着理想,也意味着代价。
如果说《美国实验》体现了某种思想倾向,它并不属于今天的自由派或保守派,而是一种对“制度”本身的近乎信仰。它深信,共和国之所以能延续,不是因为永不犯错,而是因为这套制度拥有不断自我修正的基因。
这种信念固然有其历史的依据。只是,当纪录片聚焦于强联邦如何一次次挽救共和国时,它多少淡化了美国政治传统里另一笔同样珍贵的遗产——那是对权力的永恒警惕,对地方自治的死守,以及对任何中央权威的长久怀疑。
也许,美国真正的魅力并不在于它是否成功,而在于它始终承认自己仍是一场实验。它既迷信制度,又怀疑权力;既追求统一,又死守分权;既不断放大自由,又不得不承担自由带来的代价。250年来,这些彼此拉扯、从未真正和解的力量,共同塑造了今天的美国。
它并非一部已经完成的作品,而更像一本仍在不断修订的手稿。当建国250周年的烟火终于散去,完美的神话终究还是要回到真实的社会。实验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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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 | 达人斯堂笔记(2026-07-05)
作者 | 吴嘉
图片 | 网络
编辑 | 察-看天下(外交官说事儿) 贾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