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锋系中财绿金院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当前全球经贸体系正经历深刻重构。地缘冲突持续扰动能源与供应链,贸易保护主义通过关税壁垒与碳边境调节机制重塑贸易流向,主要经济体货币政策的周期转换加剧了大宗商品价格波动。在这一背景下,铝作为兼具能源、新能源与军工属性的基础原材料,其产业格局与竞争逻辑正在发生系统性变化。对中国铝产业而言,如何识别变局中的结构性趋势,如何借助金融工具有效应对资源安全、低碳转型与定价权等多重挑战,是迈向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的关键课题。
一、全球铝业格局面临的结构性重塑
全球铝市场正从需求驱动型周期转向供给约束型周期。地缘冲突对中东产能的直接冲击——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及相关铝厂遇袭事件,已导致明确停产和核减产能合计约385万吨,占中东地区总产能55%以上。由于电解槽停产后的复产周期通常需6至12个月,这部分供应缺口短期内难以弥补。与此同时,资源民族主义在全球矿端持续蔓延:几内亚拟将2026年铝土矿出口上限设为1.5亿吨,较2025年减少3300万吨;刚果(金)对钴实施出口配额管理;多国对战略性矿产采取更为严格的管控措施。这些变化共同指向一个趋势性判断:全球铝资源的供给弹性正在系统性下降,供应偏紧的格局预计将在中短期内持续。
另一个重要变化来自贸易规则的重构。美国232条款对铝产品进口维持10%关税,中西部铝溢价突破每磅1美元的历史高位。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进入实施阶段,将碳排放成本纳入进口铝产品的价格体系。这些机制使铝贸易的定价逻辑从单纯的供需比价,逐步扩展至包含碳成本、地缘风险溢价等多重因子的复合体系。对中国铝加工企业而言,对美直接出口持续萎缩,但出口市场已加速向东南亚、拉美、非洲等新兴市场转移,部分出口合约定价基准从SHFE转向LME,定价模式本身也在发生深层变化。
对中国铝产业而言,上述变化带来三重值得关注的影响。第一,供给端海外产能受限,中国电解铝产能占全球61%的份额使其成为稳定全球供给的核心力量,但这一定位本身也意味着国内产能需承受更大的保供责任。第二,需求端新能源产业(光伏、新能源汽车、储能)成为用铝增量的主引擎,年增需求超400万吨,正在对冲传统产地用铝的下滑,产业结构升级的趋势相对确定。第三,成本端国际能源价格波动与国内绿电替代并行推进,企业成本管理的复杂性显著上升。
二、资源安全是产业链自主可控的首要约束
中国铝产业的结构性矛盾集中体现在资源端。全球铝土矿储量高度集中于几内亚(27%)、澳大利亚(22%)、巴西(18%),中国储量占比仅2.45%,年需求超2亿吨、进口依存度达77%,其中几内亚单一来源占比接近60%。这种上游资源高度依赖海外、中游冶炼产能全球领先的不对称格局,使资源安全成为产业链稳定运行的主要风险敞口。
破解这一约束需要多路径协同。在海外权益资源方面,中铝联合力拓收购巴西铝业获取年产200万吨产能的矿山资源,中国有色矿业、中色股份等企业在中亚、南美持续布局,全球资源版图拓展的节奏在加快。在循环经济方面,2024年国内再生铝产量已达1050万吨,政策目标2027年达1500万吨、2030年占消费总量比例提升至35%。在技术创新方面,粉煤灰提铝技术预计2028年前后具备产业化条件,国内约600亿吨粉煤灰储量、Al₂O₃含量15%至30%的特征,有望在远期缓解5%至10%的铝土矿需求。上述路径的共同推进,有助于逐步降低资源对外依存度,但这一过程将是渐进式的,预计“十五五”期间铝土矿对外依存度从77%降至70%以下的目标具备可行性,但仍需克服海外投资环境变化、技术经济性验证等多重不确定性。
三、低碳转型:从外部约束到内生竞争力
铝工业的低碳转型面临较为突出的结构性挑战。吨电解铝平均耗电约1.35万度,电力成本占比40%至50%,全行业碳排放占全国工业总排放量5%以上。能耗双控政策、全国碳市场扩容以及欧盟CBAM的实施,正将碳排放从企业的“外部成本”逐步转化为“内部约束”。但值得关注的变化是,低碳转型正在从成本负担转化为差异化竞争力的来源。
这一判断基于以下观察:其一,低碳铝现货溢价已维持在10%至15%的水平,表明下游客户对低碳产品的支付意愿正在形成。其二,国内电解铝绿电占比已突破27%,产能向云南、四川等清洁能源富集区的迁移持续推进,2030年50%绿电占比的政策目标具备产业基础。其三,再生铝产业加速扩容,2024年放宽再生铸造废铝标准后,废铝回收利用的政策环境明显改善。我们认为,绿色溢价和循环经济正在共同构成铝产业价值重构的两条主线。
从资金需求侧看,2026至2030年铝产业低碳转型的累计资金需求预计超过5000亿元,涵盖绿电替代、节能技术改造、再生铝产能建设、赤泥综合利用等多个方向。绿色信贷、绿色债券已实现对部分绿电铝项目的覆盖,转型金融标准在多地落地实施,首笔转型挂钩贷款成功发放。但总体来看,现有金融工具与转型资金需求之间仍存在一定缺口,尤其在中小企业的节能改造和再生铝回收体系建设方面,融资可得性仍需改善。
四、资本市场视角下的产业竞争力评估
截至2026年5月,A股铝板块总市值约1.1万亿元,占有色金属板块总市值60%以上,体量规模已居于核心赛道地位。从估值水平看,电解铝龙头企业的市盈率普遍处于历史偏低分位,与其持续盈利能力和现金流创造能力之间的匹配度仍存在改善空间。这一估值特征或许反映了市场对产能天花板、资源约束和碳成本上升等中长期因素的担忧,但也意味着板块具备相对充分的安全边际。
从全球头部企业的竞争格局看,中国宏桥(约1200万吨产能)、中国铝业(约760万吨)、云铝股份(约308万吨)占据全球产能排名的前三席,国内前三合计占全球产能40%以上。国际巨头力拓、美铝则在低碳铝(水电为主)和高附加值领域(航空航天级铝材、高端汽车板等)保持竞争优势。在“十五五”期间,中国铝企在规模上的领先优势大概率将维持,但要在盈利能力和估值水平上实现系统性提升,需在高端产品占比、低碳价值实现和全球化布局三个维度上取得实质性进展。
值得关注的一个结构性变化是:LME铝价中枢从2023年的2280美元/吨逐步上移至2026年预期区间2600至2900美元/吨,而沪铝在24000至25000元/吨区间震荡,内外价差扩大使铝材出口利润空间修复至1000至3000元/吨。这一价差结构有利于铝加工出口业务的盈利改善,但原铝出口受出口关税及政策约束,内外市场的再平衡预计主要通过铝材出口渠道完成。
五、“十五五”战略方向与金融服务的适配路径
工信部等八部门联合印发的有色金属行业稳增长工作方案明确表要求,行业增加值年均增长5%左右,十种有色金属产量增速控制在1.5%,再生金属产量突破2000万吨。发改委进一步明确了电解铝4500万吨产能的红线,原则上不再受理新增产能项目,仅允许等量或减量置换。政策导向清晰指向“存量优化、结构升级、高端制胜”的发展路径,产业扩张模式已从规模驱动切换为价值驱动。
在这一战略框架下,金融服务铝产业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的适配路径可从四个维度展开。
在信贷端,绿色与转型信贷应进一步聚焦绿电铝、再生铝及高端铝材项目,同时通过供应链金融服务盘活产业链上下游的应收账款与存货资产,缓解中小配套企业的流动性压力。
在资本市场端,支持龙头企业通过IPO、再融资和并购重组实现资源整合与规模扩张,助力形成具有全球竞争力的绿色铝产业集团。并购重组的重点方向可包括海外优质矿山资产、高端铝加工技术和再生铝回收网络。
在风险管理端,铝、氧化铝期货及场外衍生品工具已具备一定市场规模,企业可进一步利用这些工具对冲价格波动与汇率风险。LME现货铝升水一度触及116.50美元/吨的近19年高位,表明在供给偏紧条件下,套期保值和锁定利润的重要性显著提升。可以期待的是,具备套保能力的企业在价格波动加剧的环境中,其未来盈利稳定性大概率将会优于未参与套保的企业。
在跨境金融端,随着出口市场向东南亚、拉美、非洲等地区转移,人民币跨境结算、海外并购贷款和出口信用保险等金融工具的需求将显著上升。这些工具不仅有助于降低汇率风险与融资成本,也为企业海外资源布局提供制度性保障。
六、结语
全球铝产业正经历从需求驱动到供给约束、从成本竞争到绿色价值竞争、从规模扩张到存量优化的多重结构性转变。在这一过程中,中国铝产业凭借完整的产业链体系和61%的全球冶炼产能占比,具备相对稳固的产业基础。但在资源安全、低碳转型、定价话语权和高端材料自给率等方面,依然面临明确的改进空间。
“十五五”期间,将铝土矿对外依存度从77%降至70%以下、电解铝绿电占比从27%提升至50%、再生铝占比从19%提升至30%、高端铝材自给率从58%提升至80%——这些目标如能逐步实现,将标志着中国铝产业从“规模领先”向“质量领先”的实质性跨越。而金融体系在这一进程中的角色,不仅仅是资金提供者,更应是资源整合的助推器、风险管理的护航者和绿色价值的发现者。
内增资源、外拓矿山、调控产能、强化储备、博弈管制——五维策略的协同推进,需要产业界与金融界的深度对话与系统配合。全球铝业格局的重塑仍在演进之中,中国铝产业的路径选择,或将在未来五到十年内决定其在国际分工中的最终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