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人工智能发展史上,曾有过许多公司起起落落,笔者上次专栏所讲述的“动模公司”(1959~1970)就是奇特的一例(见2026年5月16日本报)。互联网兴起之后,逐渐与人工智能结合,大潮汹涌,起起落落的公司更多。这些公司固然创新迭出,但也结出过不少恶果,有些恶果遗祸至今。
从“预知未来”到“心理画像”
在21世纪的互联网大潮中,英国的政治咨询公司“剑桥分析”(Combridge Analytica,2013~2018)仿佛昙花一现。它隶属于英国为军方服务的“战略传播实验室”(SCL),是为开展美国业务而在美国注册的子公司。剑桥分析虽然只存在了五年时间,但一度在美国搅起过轩然大波,而它留下的“遗产”,至今后继有人。
当年的动模公司,计算机能力还极为弱小,大数据则还根本谈不到,却以“预知未来”为号召,结果因虚妄而败。半个世纪之后,剑桥分析作为一个完全同类的公司,当然要“吸取历史教训”,不再以“预知未来”为号召了。他们的核心业务,是将心理学、数据分析、社交媒体技术相结合,通过收集用户数据,为每个用户绘制“心理画像”,再根据这个“心理画像”精准推送各种包括政治广告在内的媒体信息,进而再展开相关的线下活动,最终影响选民的投票决策。
在剑桥分析的业务中,用户数据的获得处于最关键的位置。怎样才能够快速、廉价地获取大量用户数据——这些数据必须足以绘制用户的“心理画像”,剑桥分析的技术骨干们曾为此绞尽了脑汁。
后来他们发现,通过在Facebook这样的社交媒体发布应用程序,可以很容易地收集用户数据,Facebook“基本上问都不问就让他们拿走了”那些数据,几乎没有任何监管和限制。于是剑桥分析让剑桥大学的科根(Alexander Kogan)开发了一款名为“这是你的数字生活”的心理测试App,以一到两美元的小额报酬吸引用户参与测试。
互联网上社交媒体的出现,使得“一个又一个国家的人民都把他们自己的数据整合到了一个地方”,Facebook上的个人主页“包含个人在家居环境中的自然行为数据……每一次下拉屏幕、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点赞,都会被追踪。什么都找得到——细微的个人差异、兴趣、厌恶的人或事物……每个人都自动奉上了他们的实时自传”。当“这是你的数字生活”App上线后,个人数据潮水般自动涌来时,剑桥分析的技术人员惊讶得目瞪口呆。最终剑桥分析非法收集了5000万~6500万用户的个人数据。
拿到数据之后,为每个用户搞“心理画像”就是人工智能的事了。“心理画像”并非剑桥分析的发明,这一套美国军方和Facebook都早就在用了,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用它来进行心理战,Facebook用它来提高在线广告的销售额。2012年,Facebook甚至还为“利用社交网络系统的传播和特点判断用户人格”申请了美国专利。
原来,民意真的可以操控
大数据和算法(也就是人工智能)结合起来,就能够焕发出惊人的能量。首先从访问的对象初步筛选用户,比如用户点赞了“骄傲男孩”或“非自愿独身者”之类的极端团体,他就会被标记出来,推荐引擎就会向他推荐极端话题,他看到的新闻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使用这类算法的目的是提高该用户的“参与度”,Facebook使用这类算法至少可以让用户停留在网页上的时间更长,这样他就能看到更多的广告。
而剑桥分析是以战争心态使用这些技术的。2014年,剑桥分析开始在Facebook和其他平台上投放“模仿真实论坛、群组和新闻来源制作的虚假网页”。剑桥分析创建一些右翼网页,诸如“史密斯县爱国者”之类,这些页面就会出现在向Facebook标记出来的上述人群推送的新闻里。要是用户加入了剑桥分析创建的假群组,剑桥分析“就会在群组里发布可以进一步煽动和激怒用户的视频和文章,群页面上的对话怒气冲天,大家纷纷感叹某事的可怕或不公”。在这种战术中,“剑桥分析只需要影响一小群人,然后就可以静观它所创造的叙事的传播”——节奏一旦被带起来,网民就会自动传播扩散。
当一个群组吸引的人足够多了,剑桥分析就会举办线下活动,在某个酒吧之类的场合将群里的人聚在一起,“参与者们惺惺相惜,同仇敌忾……他们会觉得自己加入了一个伟大的运动”。安排他们见面之后,“他们就能形成一个团体,而后进行组织。他们会相互交流听来的谣言,相互加剧彼此的偏执”。
不难想象,在美国和西方国家的政治生态中,将这样一套手法用到党派政治活动中,会有怎样的效果。据一些美国学者的意见,在美国大选活动中首次大规模利用社交媒体的,是奥巴马的竞选团队。而2016年发生的两件大事——英国公投脱欧和特朗普首次当选,其中都有剑桥分析活跃的身影,对这家只存活了五年的小公司来说,也算“战绩彪炳”了。
“吹哨”之后会怎么样呢
有一个名叫怀利(Christopher Wylie)的加拿大人,起先供职于英国的“战略传播实验室”(SCL),后来成为剑桥分析的创始人之一。但他在2014年退出了剑桥分析,2017年他开始和英国《卫报》接触,宣称要出来做“吹哨人”——因为他对剑桥分析的种种黑幕都了如指掌,如今实在看不下去了,决定挺身而出揭露剑桥分析。因《卫报》对美国心存畏惧,他又找上了美国的《纽约时报》。
2018年3月17日,英国《卫报》和美国《纽约时报》同时曝光了剑桥分析对公众个人数据的滥用,剑桥分析瞬间陷入困境,宣告破产。2019年7月24日,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宣布对Facebook处以50亿美元的民事罚款。
同年怀利出版了《对不起,我操控了你的大脑》,在书中揭露了剑桥分析以及这类“咨询公司”的大量黑幕。对于他究竟为什么要在剑桥分析如火如荼的时候选择退出,书中实际上语焉不详,只是描述了剑桥分析的工作如何让他严重不适。书中有一处似乎透露了一点消息:怀利说他的两个上司都是恶魔,“而且我担心,只要我在公司待得够久,我也会变成恶魔”。
《对不起,我操控了你的大脑》,【加】克里斯托弗·怀利 著,吴晓真 译,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21年出版
怀利“吹哨”只是吹垮了剑桥分析,“恶魔”们却仍然逍遥法外。他的两个上司,一个卷款600万英镑跑路,仍是富家翁;另一个名头相当大,班农(Steve Bannon),后来一度成了特朗普首届任期的“国师”(“白宫首席战略师兼总统高级顾问”)。至于剑桥分析的技术骨干们,有的另寻东家,有的开起了自己的同类“咨询公司”或“数据公司”——现在这些公司又有另一条“历史教训”了:获取公众个人数据时不要触犯法网。
原标题:《江晓原 剑桥分析:大数据和算法在西方当代政治中的隐秘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