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台积电供应商李长荣集团投下一枚震撼弹:七年前以478亿新台币将其私有化的私募巨头KKR,计划逐步退出。总裁李谋伟直言,KKR与前总经理刘文龙经营风格“太保守”,公司将重拾积极扩张路线,甚至放话“扩张会比台积电再快一点”。
1915年,李谋伟的祖父在台北以木材生意起家。111年后,这家企业已是全球第一大热塑性橡胶供应商,也是7纳米以下先进制程全球仅有的两家电子级异丙醇供应商之一。私募巨头KKR时代退出,李长荣化工回归家族主导,不是合作的失败,而是一个家族企业跨越三个世代、历经数次生死转型后,重新夺回方向盘的历史性时刻。
百年李长荣与私募KKR的“七年之痒”
478亿的世纪并购
七年前的2018年7月,台湾资本市场被一则消息震动:全球私募巨头KKR将以每股56元新台币、总价478亿元收购李长荣化工流通在外股份,将其私有化下市。这是当时台湾近九年来规模最大的并购案,更因收购对象是一家经营逾百年的家族企业而备受瞩目。
消息公布后,舆论哗然。许多人追问:李长荣为什么要卖?
总裁李谋伟在那年9月发布了一封长达两页的公开信,首次向外界袒露心迹。高雄气爆事件后,他一审被判4年有期徒刑,虽然后来二审逆转无罪,但这场灾难对公司造成的冲击是毁灭性的——32条人命、321人受伤、天价赔偿、声誉崩塌。信中提到,出售股权部分是为了弥补家族此前数十亿新台币的投资亏损,偿还因投资太阳能等创新事业而借贷的巨额资金。
“万一刑责确定,金钱与名利于我又有何用?”这句话,道出了一位63岁家族二代在至暗时刻的无奈。
前李长荣化工总经理刘文龙
KKR入主:国际资本的“手术刀”
KKR入主后,荣化从公开市场退市,进入为期数年的重组期。KKR请来曾任德国巴斯夫副总裁的刘文龙出任总经理,负责日常经营。对于一家家族色彩浓厚的企业而言,这无异于一次组织上的“大手术”。
客观地说,KKR带来了国际级的管理体系和资本运作经验。但也正是这种“理性至上”的风格,与李长荣骨子里的“冒险基因”产生了摩擦。
七年过去,当初外界预期的“下市五年后重新挂牌”始终未能实现。海外建厂阵痛期拉长、内部策略反复拉锯,荣化至今仍维持私有化状态。2026年6月,刘文龙退休转任顾问。同月,李谋伟向彭博证实:KKR计划逐步退出持股。
全球私募巨头KKR
“保守”二字背后的暗流
评价这段七年合作,李谋伟用了两个字——“保守”。
在接受彭博采访时,他直言不讳:“KKR与刘文龙在经营李长荣化工方面相对较为保守。”而他自己,显然已经等不及了。
事实上,李长荣正积极寻求8.74亿美元贷款应对资本支出,并与日、韩战略伙伴深度洽谈。2021年已宣布在亚利桑那州投资2.8亿美元建厂,预计2028年完工。当被问及台积电2650亿美元的美国投资计划时,李谋伟回应:“我们会比台积电稍微快一点点。”他透露,未来在美投资规模将“大得多”。
这不只是资本层面的分手,更是一位经历了人生至暗时刻的家族三代,在外部资本退场后,重新执掌方向盘、踩下油门的宣言。
李长荣百年不倒的密码——三十年一转
李长荣家族第三代接班人李谋伟
1915年的起点:一间木材行
1915年,李谋伟的祖父、李长荣第一代创办人李衍长在台北创立“李长荣木业”。彼时台湾尚处于日据时期,一间木材行的生意,谈不上宏大的商业蓝图,不过是养家糊口的营生。
但李家真正的转折,发生在50年后。
第一次转型:从木材到化工(1965年)
二代掌门人李昆枝(李谋伟之父),于二战后子承父业,后于1965年创立李长荣化工,在汐止设厂生产甲醛与尿素甲醛树脂。此后,“合板+化学”两条腿并进,于1977年上市。1982年,李长荣木业更名为李长荣实业,全面转向化工。
这次转型,看似跨界,实则有迹可循——木材加工需要胶合剂,而胶合剂的原料正是甲醛。李家不是拍脑袋转型,而是沿着产业链的自然延伸做决策。
李谋伟
第二次转型:从基础化工到特用化学(1990年代)
1990年,33岁的李谋伟接任总经理。他的履历堪称耀眼:麻省理工化工学士、硕士(四年完成),斯坦福大学MBA。在加州湾区的Chevron Research工作时,一年就研发6个专利。
这位“技术狂人”接班后,全面推动公司从传统化工转向特用化学——电子级异丙醇(EIPA)、热塑性橡胶(TPE)等高附加值产品陆续问世。
李长荣化工最为关键一步,是1997年进军大陆市场,设立江苏镇江基地——镇江李长荣化工;2003年收购美国德州TPE工厂,使李长荣一跃成为全球最大热塑性橡胶供应商。2006年又并购福聚,切入太阳能多晶硅领域。
李谋伟获颁成功大学名誉博士
第三次转型:半导体材料与绿色化学(2010年代至今)
李长荣生产的电子级异丙醇,在7纳米以下先进制程中全球仅两家能供货——另一家是德国巴斯夫。这意味着,全球最尖端的芯片制造,离不开这家百年企业的材料。
此外,公司研发了全球首创的异丙醇“双循环”回收技术,以及可自然降解的“生质琥珀酸”。2019年被KKR收购后,又收购加拿大BioAmber工厂,成立生质化学部门。2024年启动第四次转型,聚焦高性能聚合物、半导体应用与永续科技。
李谋伟总结出一条规律:“企业约30年就要转型。”从木材到化工用了50年(1915-1965),从化工到特化用了约25年(1965-1990),从特化到半导体材料又用了约20年(1990-2010年代)。每次转型,都是对上一代核心业务的告别与超越。
李谋伟
严格吃苦,奠定百年根基。李谋伟11岁被父亲送到美国,在语言不通的环境下,从中学起就打工:雪地送报、电影院做清洁工。在MIT读书时拒绝家里资助,靠奖学金和助教完成学业。斯坦福MBA期间一边读书一边帮父亲打理美国事务。
他回忆父亲:“我父亲对我非常凶……有时候看不习惯,会在会议室里当众要我‘跪下来’。”但父亲2015年过世后,他说:“我少了一个永远的批评者。”
他认为,家族企业传承最怕的是“命定感”——“认为我家裡有钱,我也应该有钱”。他自己的三个孩子,无论是否接班,都被要求至少读一年有机化学、两个学期经济学。
有管理的创新。李长荣导入Phase-Gate研发审核机制:“在10到20个专案中,可能最后只有一个会进入市场。”李谋伟说:“创新永远不是企业的负担,没有聚焦、管理,才是企业的负担。”
自2008年起,李长荣教育基金会持续发放奖学金、举办学术论坛,邀请诺奖得主来台交流。他说:“人才孕育不仅关乎产业存续,更是台湾经济及永续发展的基石。”
李长荣总部
《一波说》视角
从1915年的木材行,到1965年的化工,再到1990年代的特用化学、2010年代的半导体材料——李长荣每隔30到40年完成一次转身。每一次,都是对上一代核心业务的告别与超越。
如今,KKR退出,李谋伟重回牌桌。他的长子、Palm Drive Capital合伙人李宗翰已陪同在侧,第三代正在接棒边缘。
李谋伟说:“每隔30到40年就必须进行重大转型,才能持续生存。你必须改变,没有其他选择。”
这大概就是一家111年企业最朴素的生存法则——不靠运气,靠的是每三十年把自己“杀死”一次,然后重生的勇气。而KKR的离场,不过是在这家百年企业的漫长叙事中,一个短暂的、由外部资本书写的章节。下一章,将由李家自己执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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