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录 编者按

  2026年7月28日,UIS Global Forum 2026——全球城市治理与可持续发展对话暨深圳城市指数(UIS)产品发布会在深圳举行。活动集中发布深圳城市指数产品体系、《亚太城市观察报告》《美丽维度城市观察报告》及相关信息平台。高房价、就业压力、人口老龄化与青年外流,是国内外诸多城市所共同面临的难题,全球城市化正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重塑。

  全球城市化进程正遭遇深层悖论:资源向头部城市高度集中,而中小城市日渐凋敝;大城市虽吸纳年轻人口,却以高房价与激烈竞争将他们拒之“家”门之外。在“创新治理,美好城市——共建可持续发展的城市未来”的对话现场,郑永年教授以UIS发布为契机,提出一个根本追问——城市究竟为谁而建?他指出,我们应当跳出GDP与基建的常规视角,将“代际可持续性”作为衡量城市健康的终极标尺。城市的真正未来不在于摩天楼的高度,而在于能否让普通年轻人安心就业、安居、成家,并相信努力必有回响。

  *本文内容根据郑永年教授在“全球城市治理与可持续发展对话·深圳城市指数(UIS)产品全球发布会”上的主旨发言翻译和整理而成,原演讲标题为“共享未来城市:实现下一代城市可持续发展”。

  尊敬的各位嘉宾,女士们、先生们:

  下午好。

  很荣幸应邀参加这次重要的论坛。首先,请允许我向主办方表示祝贺,祝贺深圳城市指数(UIS)面向全球正式发布。

  今天论坛的主题是“创新治理,美好城市——共建可持续发展的城市未来”。基于此主题,首先我想提出两个问题:我们的城市能否在未来实现可持续发展?我们的城市,又能否承载“未来”本身?这里的“未来”,指向的是我们的下一代。一座城市,或许可以在基础设施、财政收支和经济增长上保持长久的运转,但如果它无法维系下一代人的信心——无法找到工作、买得起房、组建家庭,那么即便在今天繁荣昌盛,也终究是在透支自己的明天。衡量可持续发展最直观的标尺,就是年轻人在城市中的境遇。

  深圳城市指数指标体系(图源:深圳市规划国土发展研究中心)

  城市汇聚了人口、资本、技术、知识和交易活动。同时,城市也创造了GDP,并让生产者、消费者和创新者彼此联接。但这种资源的集中也有另一面——当人才和资源不断涌向少数头部城市,许多较小的城市会陷入停滞甚至衰退。年轻人外流,人口老龄化加剧,消费疲软,学校和医院的运营也难以为继。与此同时,那些大城市也可能反受其盛名所累。它们吸引着年轻人,却也让年轻人难以扎根。房价高不可攀,竞争日趋激烈,稳定的职业道路愈发艰难。

  我们正在面临两场城市危机:一种是地方失去年轻人的危机;另一种是城市吸引了年轻人、却无法给予他们未来的危机。这二者,实为同一种发展模式失衡的两面。未来的可持续城市,必须是以人为本的城市,是青年友好的城市,是包容协调、开放共享的城市。

  01   城市必须“以人为本”

  首先,我们不仅要视城市为增长引擎,更要视其为拥有未来的共同体。经济增长依然重要。没有经济增长,就不会带来就业机会和公共服务所需的资源。但增长只是手段,而非城市化的唯一目的。城市化,归根结底必须是以人为本的城市化。土地开发、房地产建设及基础设施,都应服务于人。城市不只是一堆建筑物的集合,更是人们工作、学习、养育子女、赡养父母并培养归属感的地方。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一座城市能建多少高楼,而在于它能支撑怎样的生活。一个没有家族财富或人脉的普通年轻人,能否在此成就一份事业?护士、教师、技术人员或年轻创业者,能否住得离工作地点不远?年轻夫妇能否组建家庭时,不必让住房和育儿成为终身的焦虑?外来务工人员能否真正成为城市社区的一份子?这些才是发展的核心问题。

  年轻人对机遇与成本的差异极为敏感。他们会通过工作、婚育和定居的选择来发出自己的声音。一座城市或许因创新而备受赞誉,但如果年轻的研究人员无力负担住房,那么它的创新体系便是脆弱的。一座城市或许拥有美丽的绿地和宜人的公园,但如果生活成本过高,年轻人也无法定居;而当中产化将原住民挤出他们熟悉的街巷时,城市的美景便成了少数人的特权,而非人人共享的公共福祉。一座可持续发展的城市必须自问:谁从中受益?谁承担了成本?又有谁能够留下来?

  位于深圳福田的红树林湿地(图源:新华社)

  第二,未来的城市必须是青年友好的城市。所谓“青年友好”,绝不只是“咖啡馆、音乐节和购物街”这么简单。一座拥有顶尖大学却没有合适岗位的城市,称不上青年友好;一座工资水平高但住房遥不可及的城市,称不上青年友好;一座把年轻人当作劳动力吸纳、却不支持他们作为居民、市民和父母扎根的城市,也称不上青年友好。

  02   城市必须“青年友好”

  青年友好的第一要义,是就业。年轻人需要能够积累技能、收入、经验和希望的工作。就业岗位的数量重要,质量同样重要。在人工智能时代,这一挑战愈发严峻。AI将催生新产业,也会深刻改变许多现有岗位。入门级工作,可能是最先发生变革的领域之一。如果年轻人连第一份积累经验的工作都难以获得,那么从教育到就业、再从就业迈向中产的那道阶梯,就可能不复存在。

  城市必须将创新政策与青年就业政策贯通起来。高校、职业院校、企业和公共机构,应当共同铺设从学习到实践、从实践到创新的成长通道。而且,要铺设多条阶梯,而非一条狭窄的独木桥。一座可持续的城市,既需要科学家和工程师,也需要技术工人、护士、教师、熟练工匠和小企业主。

  青年友好的第二要义,是有一条从教育走向稳定生活的现实路径。这个问题在许多社会都存在。比如在韩国,年轻人和机会高度集中于首尔都市圈,而其他地区则面临老龄化和衰退;而首尔的生活,又极度竞争、成本高昂。年轻人或许能在首都找到工作,却失去了成家立业的基本条件。

  正因如此,极低的生育率不只是一个人口问题,更是一个社会信号。当工作不稳定、住房不可及、养育孩子需要付出巨大牺牲时,仅靠补贴是难以奏效的。生育是个人选择,政府应当尊重。但公共政策应当扫除那些本可避免的障碍。就业、住房、育儿、教育、医疗和工作时间,必须被当作一个完整的政策系统来统筹考虑。

  检验一座城市是否青年友好,标准其实很简单:年轻人是否愿意留下来?离开的人是否愿意回来?他们是否相信努力会得到回报?他们是否觉得这座城市属于自己?

  03   城市必须“软硬共建”

  第三,我们必须大力投资于软性基础设施。硬性基础设施当然不可或缺。但一座城市即便拥有世界一流的交通、能源和数字网络,如果人们的生活依然没有安全感,那它仍是一座有缺陷的城市。软性基础设施包括教育、医疗、可负担住房、托育、养老、社会保障和技能培训。“硬设施”让货物、资本和人员流动起来,“软设施”让人们能够安心生活、持续学习、敢于冒险。“硬设施”能把年轻人引入城市,“软设施”则决定着他们能否留得下来。

  对年轻人而言,这意味着从学校到工作的顺畅过渡、靠近就业地的可负担住房、便利的托育和医疗服务,以及可携带的社会保险。同时,这也能防止城市变成“有资格者”与“无资格者”的分化社会。凡是为城市作出贡献的人,都应当拥有获得公共服务和市民归属的可靠路径。

  这对深圳尤为重要。深圳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外来务工人员和年轻人建成的。年轻活力,始终是深圳最宝贵的优势之一。但这种优势绝非理所当然。一座城市要永葆年轻,就必须让每一代人都能找到“来”和“留”的意义。

  04   城市必须“协调发展”

  第四,可持续的城市发展,必须是协调的发展。城市群能提高生产力,但过度集中会导致失衡。大城市拥堵不堪、成本高企,中小城市则失去年轻人、失去活力、失去公共服务的根基。协调发展并不意味着千篇一律的发展;而是要形成分工协作的格局,让不同城市承担不同功能,共享区域增长的红利。

  一个城市群,不应是一群城市争当中心的角斗场,而应是一个有机协同的整体。有的城市擅长研发,有的擅长制造,有的擅长金融。中小城市则可以发展特色产业、提供低成本居住空间或发挥生态资源优势。

  粤港澳大湾区就是一个重要的范例。它的潜力,源自不同制度与不同优势之间的互动融合。如果这些能力“各自为政”,大湾区就仅是一个地理概念。如果它们相互作用,就能产生化学反应。这需要通过基础设施实现“硬连接”,并通过规则、标准和制度实现“软连接”。大城市应当产生辐射带动作用,而非简单地汲取资源。科研平台、医疗资源、教育机构和创新载体,都应通过区域网络实现共享。包容性,也有其地理维度。如果一个中心城市靠抽取周边地区的年轻人和资源来成就自己的繁荣,那就不是真正的协调发展。

  腾讯深圳总部腾云中心及云海大厦俯瞰图(图源:深圳发布)

  05   指数为镜,治理为路

  第五,技术和城市指标体系,必须服务于更好的治理。人工智能、数字孪生和大规模数据系统可以改善交通管理、环境监测、应急响应和公共服务。但技术只是一种工具,治理才决定方向。一座城市不会因为收集了更多数据而变得智能;只有当数据帮助我们识别真实问题、改善人民生活时,它才是真正智能的。

  数据可能让某些群体变得可见,却让另一些群体隐身。老年人、非正式就业者和低收入移民,往往留下较少数字痕迹;年轻人或许产生海量数据,却对算法如何塑造他们的机会几乎没有发言权。因此,智慧城市必须是透明的、负责任的、包容的。同样的原则,也适用于UIS。

  UIS应当是一面镜子,而非一枚奖章。其价值在于帮助城市认识自身、识别风险并完善政策。UIS应高度重视代际可持续性(intergenerational sustainability):这座城市创造了多少优质入门级岗位?年轻人能否在工作地附近负担得起住房,并享有基本公共服务?他们是否愿意留下来、返回去,并在此建立长期生活?龙头城市是在为周边创造机会,还是在抽走周边的人才?

  UIS应当衡量结果,而非仅仅衡量投入。其区别在于:大学的数量是投入,毕业生能否找到合适工作是结果;新建住房面积是投入,年轻劳动者是否买得起是结果;绿地面积是投入,所有居民能否不被高价挤出、公平享用是结果。

  最后,UIS应当成为一个共享学习的平台。没有哪座城市拥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模式。经验应当分享,但必须保持开放,允许因地制宜。城市之间可以有经济竞争,但在住房、养老、防洪、公共交通和数字治理等领域,仍然可以相互合作。分享经验,允许他人因地制宜地借鉴,并从成功和失败中共同学习——这就是开源式的城市现代化。

  21世纪城市化的根本命题,不是简单地让城市变得更大、更富或更智能,而是如何让城市真正拥有承载未来的能力。当年轻人能够找到工作、买得起房、持续学习并参与公共生活时;当家庭不必面对难以承受的开支、移民能够融入社会、经济增长增强社会信心时;当城市的成功能够惠及周边地区,而不是榨取周边地区时,城市才有未来。

  衡量可持续性最重要的尺度,或许非常简单。年轻人是否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而他们的回答,会藏在选择何处安身的选择里,会藏在留下、离开还是归来的脚步里,也会藏在他们是否愿意把自己的人生,托付给这座城市的未来里。

  如果UIS能帮助城市听懂这些回答,它就不仅仅是一套指标,而是一面自我观照的镜子、一套预警系统、一个共同学习的平台。所以,让我们共同建设这样的城市——年轻人能够扎根,而不只是漂泊;能够成长,而不只是生存;能够绽放,而不只是忍耐。这不仅是城市规划的愿景,更是我们对每一代人的庄严承诺。当城市不再只是钢筋水泥的丛林,而是梦想生长的沃土;当增长不再牺牲公平,而是滋养信心与归属——那么,这座城市便拥有了真正的未来。这就是未来的城市,这就是“共同未来”的意义所在。

  大湾区评论 x IIA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