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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编辑 | 周姝祺
2026年7月初，侍春鸣开着自己那辆刚买不到一年的别克GL8，辗转湖北、江西和安徽等多地考察。这位从事服装供应链生意的商人，正在全国范围寻找已经停业闲置的汽车4S店，准备将其改造成仓储式服装卖场。
第一家门店已经确定。安徽省安庆市一座闲置半年多的标准4S店，将在7月底前开始布置，预计8月中下旬开业。这家门店面积超过3000平方米。侍春鸣无需支付固定租金，物业持有方将按照营业额的10%参与分成。
一家服装供应链商与一家汽车经销商，由此成为合作伙伴。侍春鸣需要低成本、大面积且能够快速营业的线下空间；经销商需要让空置物业重新产生现金流。
侍春鸣对4S店的关注，源自一次买车经历。去年购买这辆别克GL8时，他几乎没有到店选车，只在官方小程序完成下单，最后前往门店提车，并办理保险和上牌手续。这段经历让他注意到，汽车消费者与4S店之间的联系正在发生变化，买车这件事，不一定从4S店开始。
他在安徽多地跑市场时候也常能发现，从高速公路开下来，一些过去用于卖车的4S店已经停业，门口挂出招租信息。这些已经停止销售汽车的展厅被留在原地，等待新的经营者。
近年来，在汽车市场价格战和新能源渗透率持续走高的影响下，传统燃油车、合资和豪华品牌网络收缩。中国汽车流通协会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国汽车4S店网络规模为3.24万家，相比上一年收缩1.4%。去年全国4S店年度净减少400余家。
中国汽车流通协会副秘书长郎学红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表示，4S门店表面上净减数量，并不能完全反映渠道调整规模，品牌切换和店面调整所涉及的门店数量可能更多。
大量闲置的汽车经销商门店，让侍春鸣看到了一种扩展服装生意的新方式。
他长期经营服装供应链和仓储业务。通常衣服从代工厂生产出来后，先进入其仓库，再批发给电商卖家或线下门店销售。过去，他的收入主要来自仓储周转、服装批发和供应链服务，交易对象以B端商家为主。
但是，仓库只能承接货物，无法直接消化库存。服装市场长期供给充足，货品停留时间越长，资金占用和折价风险越高。
侍春鸣准备将闲置的4S店同时改造成区域分仓和大型零售卖场。服装货品进入门店后，既可以继续承担仓储和调拨功能，也可以直接销售给消费者。对他而言，这相当于在原有仓储和批发生意之外，增加一笔零售收入，并用线下销售加快库存周转。
相比于毛坯商业物业，4S店的优势是拥有大面积展厅和充足停车位，无需经过高成本的改造，天然具备基本的卖场条件。侍春鸣告诉界面新闻，简单清理后，原本陈列汽车的展厅摆上货架，挂上衣服即能够试营业。消费者走进门店后，将看到类似宜家卖场的陈列方式。
做了多年服装零售生意，侍春鸣对门店租金十分敏感。他向界面新闻透露，早年做实体服装零售时，物业成本一度占到其整体零售额的20%左右，门店基本上谈不上赚钱。传统商业街和购物中心还要求经营者承担装修、货架和人员投入。门店一旦停业，装修支出很难收回。
安庆项目没有采用固定租金。侍春鸣按照营业额的一定比例向物业方分成，这可以有效减少开业前的现金投入。门店销售越高，物业方取得的收入越多；经营未达到预期，侍春鸣也无需长期承担高额租金。
比起北京、上海和广州等一线城市以及省会城市，侍春鸣更聚焦地级市和县城市场。在他看来，这些地方的消费圈层相对集中，传播和引流也更容易落到具体人群中。
这些城市面积相对更小。即便4S门店的位置不位于核心商圈，开车几公里去购物也并不算远。只要衣服价格足够低、选择足够多，消费者未必不能接受这种仓储式服装卖场。
界面新闻获悉，这家达成合作的4S门店由安徽当地一家经销商集团持有。此前，一家自主品牌租用该场地经营一年多，亏损接近400万元后，最终提出退租。该经销商集团当年为经营这家汽车品牌，仅门店装修就投入了200多万元。
相关负责人向界面新闻表示，前一任租户退租后，门店已经闲置数月。侍春鸣是唯一一位来现场考察的潜在合作方。
他记得，侍春鸣第一次来安庆看门店是在今年3月。随后，他也前往侍春鸣经营的服装仓库考察，并最终接受了将4S店改成服装卖场的方案。
“我一点犹豫都没有，觉得这件事情可以做。”该负责人告诉界面新闻，一座3000多平方米的标准4S店即使停止经营，仍会产生水电、物业人员、房屋折旧和税费等支出。给空置门店找到一种新的承接业态，算是一种自救。即使分成收入不算高，却也能够分担部分成本。
近两年汽车经销商加快关店退网，遗留下来的大体量物业，正在成为行业难以回避的问题。
一家曾经担任某豪华品牌4S门店的店总向界面新闻表示，一家4S店是否继续经营，取决于经销商是否愿意继续向汽车制造商采购新车，以及是否看好所代理品牌的发展前景。上述人士表示，一旦经销商停止采购，门店与品牌之间的授权关系也会随之面临调整。
品牌授权可以终止，土地、建筑和装修投入仍会留在原地。郎学红向界面新闻表示，目前国内大量4S店由汽车经销商投资建设，物业持有与汽车制造商并不直接关系。经销商退出经营后，仍继续承担土地、房屋和设施的持有成本。
“地和建筑物是两笔投资。”她表示，经销商拿地和建设门店分别需要投入资金。品牌授权终止后，这些固定资产不会随经营关系一同退出。建筑物仍有价值，只有重新找到使用者，原有投入才可能继续产生收益。
这些空闲门店首先会在汽车行业内部重新分配。新能源品牌扩张、经销商品牌切换、独立售后体系等，都会承接一部分4S店。
上述前豪华品牌4S店店总向界面新闻表示，其所在经销商集团关闭部分门店后，有物业租给了五菱，也曾与理想、蔚来等品牌接触。“这种物业建筑面积比较大，位置大多在汽车产业园或汽车一条街，汽车行业更容易接手。”
由于汽车业本身在收缩，整体很难完全消化如此多的冗余门店资源，一些物业持有方开始转向家具展示、影视拍摄等非汽车业态，实际成交却并不容易。
界面新闻采访多位在北京负责4S店物业租赁的商业地产经纪人了解到，闲置4S店仍主要吸引二手车、维修、新能源品牌等汽车相关业态，也有项目会吸引影视拍摄、家具展示等非汽车业态咨询，往往因门店面积过大、租金较高或物业用途限制难以成交。
一位负责北京东五环某闲置4S展厅出租的中介向界面新闻称，该物业此前由某汽车品牌租用，退出后已挂牌三四个月。前来咨询的租户中，想继续做汽车展厅的不多，更多来自影视拍摄和家具展示等业态，但因一年租金超过150万元，截至采访时仍未找到租户。
郎学红向界面新闻表示，约六成4S店位于汽车商圈或汽车交易市场，这些区域已经形成汽车消费聚集效应。倘若脱离汽车产业，这类物业动辄数千平方米的经营面积，也让能够承接它们的商业业态十分有限。“目前，我还没有看到特别好的解决方案。”
对安庆门店的持有方来说，服装卖场至少提供了一种让建筑重新运转的可能。
在该负责人看来，汽车销售和服务销售虽然业态不同，但都要面对消费者。他表示，一名从事十年以上的汽车销售顾问，往往积累了本地客户资源，也熟悉线下销售和服务流程。如果4S店改做新的业态，部分原本失业的4S店员工，也可能找到新的工作机会。
侍春鸣投资的安庆首店仍是一场尚未经过市场验证的试验。汽车产业园适合目的明确的购车人群，能否持续吸引服装消费者仍不确定。数千平方米卖场产生的人员、水电和运营成本，也需要足够高的销售额覆盖。
安庆这家4S店的持有方已经不想再等待了。对于这位负责人来说，一座3000多平方米的4S店闲置在那里，每一天都会产生新的成本。他更愿意尝试用开放的心态接纳，“我们现在对一个新业态，不要抱着太多防备心理。”
界面新闻在安庆实地探访时看到，这家4S店目前仍处于空置状态，门头保留着原经营品牌的标识。店内已经完成简单清理，但货架尚未进场。
按照侍春鸣的计划，第一批服装将在7月底前进入原本陈列汽车的展厅。闲置的4S门店能否真正变成服装卖场，仍要看此后的客流、销售额和盈利表现。但至少在安庆，第一批服装即将被挂进原本摆放展车的展厅里。
